那年黄河发洪流，我在河滩上替爷爷看着那几捆秫秸。滩地上潮乎乎的，月亮刚腾飞来，河面上漂着雾。
采砂船的探照灯在雾气里一晃一晃。
爷爷拄着铁锨站在我后面，盯着那灯光看了半天，转眼说：“当今的船，夜里也敢在回龙沱下锚？”
我回头看他。
老东说念主的脸被旱烟锅子映得一明一暗。
“那场合千里过一口棺材。”他说，“红漆的，棺盖上面有三说念鞭子印。棺材里头躺着一个女东说念主，是叫东说念主害死的。”
石磨村的东说念主齐知说念回龙沱的故事。那是三十年前的事，爷爷说——那时刻河两岸还莫得这样多采砂船，夜里静得能听见对岸的狗叫。
赵二娃是第一个看见那口棺材的东说念主。
那年秋天雨水少，黄河落了槽，采砂船齐挤在主航说念边上。赵二娃值夜班，后深夜靠在船舷上打盹，梦见一个女东说念主站在水里喊他。那女东说念主穿着红一稔，脸看不清，就看见水淹到腰。
他一个激灵醒过来。
蟾光下面，船面上横着一口棺材。
大红棺材。漆皮如故新的，蟾光照在上面，像凝固的血。赵二娃其后跟东说念主提及这事，说那棺材盖上，有三说念白印子——赶鬼鞭抽出来的印子。
“赶鬼鞭”是石磨村的递次。谁家死了东说念主，出丧前要用柳条蘸着黑狗血往棺材上抽三下，说是震惊鬼留念人世，深夜里爬起来灾难活东说念主。赵二娃是土产货东说念主，他认得那三说念印子。
他其时腿就软了。
他瘫在船面上，嘴里番来覆去念叨一个东说念主的名字——
方梅。
方梅是卑劣王庄的寡妇，男东说念主死在采砂船上，尸齐门没捞着。赵二娃那几年在河上漂，跟这女东说念主好过一阵。其后方梅找上门，说要嫁给他，让他别再下河。赵二娃没应——他嫌那女东说念主命硬，克夫。
再其后，方梅就死了。
有东说念主说是跳河，有东说念主说是夜里走夜路滑进去的。唯有赵二娃本身知说念，那天晚上方梅是来找他的，在河滩上堵着他，问他到底娶不娶。他喝了酒，两个东说念主推搡起来，方梅眼下一瞥，仰面栽进了黄河。
他没下去捞。
第二天他对外头说，王庄阿谁寡妇念念不开，本身跳了河。
棺材是三天后发现的，在回龙沱的旋涡里打转。捞上来一看，恰是方梅。娘家东说念主来闹了一场，终末如故埋了。出丧那天赵二娃没敢去看，但他听东说念主说，阴阳先生往棺材上抽了三鞭子，抽得极端狠。
当今这口棺材归来了。
雇主牛大壮第二天晌午才到船上。他绕着棺材转了三圈，拿脚踹了踹，棺材盖葫芦依样。
“哪个孙子跟老子过不去？”他骂，“给我绑上铁轱辘，千里回河里去！”
有东说念主劝他，说这事邪性，要不请个先生望望。牛大壮眼一瞪：“老子在这河上干了二十年，什么邪性没见过？这是有东说念主使坏，夜里从上游放下来的！”
几个工东说念主找来废铁轱辘，七八个摞一块，少说三四百斤，拿钢丝绳捆在棺材上。棺材往水里千里的时刻，赵二娃远远蹲在船尾，头齐不敢抬。
牛大壮站在船头，叉着腰往下看。棺材在水面上打了个旋，逐步千里下去，终末冒了几个泡，没了。
“看见莫得？”他说，“再邪性的东西，也怕铁疙瘩。”
第三天采砂船开到回龙沱，发动机转眼停了。
不是熄火。掌舵的老周说，那嗅觉就像船底转眼长了一只手，攥住了传动轴。发动机轰轰响，船在水里直抖，等于一步也走不动。
牛大壮不信邪，躬行上去掌舵。油门推到最大，黑烟从烟囱里冒出来，船身抖得像筛糠。老周趴在船尾往水里看，转眼惨叫一声，大事去矣跑归来。
“下面有东说念主！”他脸齐白了，“有个女东说念主，抱着船底！”
其后村里东说念主传，老周那天看见的，是一个穿红一稔的女东说念主，脸贴着船底，眼睛睁着，往上看。
船在回龙沱困了三天。
三天里没东说念主敢下锚，也没东说念主敢关发动机。柴油烧了半舱，船一步也没挪。赵二娃一直缩在船舱里，不吃不喝，嘴里番来覆去等于那句话：“方梅饶命，方梅饶命……”
第四天牛大壮撑不住了，托东说念主去请了槐树庄的魏盲人。
魏盲人是这一带终末一位羽士。其实也等于会念几句经，会画几张符。他来的时刻让东说念主牵着，到船头站定，眯着眼睛往水里瞅了半天。
“这船下面，”他说，“趴着一个东说念主。”
牛大壮腿肚子转筋，赔着笑脸问先生怎样办。魏盲人说，这事他管不了，杀东说念主的冤孽，得杀东说念主的来解。
本昼夜里赵二娃就疯了。
没东说念主看见他发疯的流程，只听见后深夜他在船舱里嚎了一嗓子，然后扑通一声跳了河。船上的东说念主提着灯找了泰深夜，连个影子齐没找着。第二天早上，环球体育登录入口有东说念主在回龙沱卑劣的河滩上发现了他——脸朝下趴着，嘴里塞满了淤泥，两只手死死抠着地，抠出十说念血迹子。
有东说念主说他是本身淹死的，也有东说念主说他是被什么东西拽下去的。
牛大壮这回真怕了。
他又去找魏盲人，跪在地上叩头，说几许钱齐行，只求先生把这事平了。魏盲人千里吟半晌，终末说：“那女东说念主要的不是钱，是名分。你给她立个牌位，送到卑劣王庄的寡妇庙里去，再找东说念主超度超度，往后逢年过节烧纸上香，兴许就曩昔了。”
牛大壮照办了。
牌位是请东说念主刻的，上写“故方门方氏讳梅孺东说念主之位”。送到王庄那天，他在寡妇庙里跪了一炷香的技能，烧了整整一麻袋纸钱。归来的时刻，采砂船仍是能启动了。
爷爷讲到这里，停住了。
月亮升到了头顶，河面上起了雾，采砂船的灯光变得模拖沓糊。
我蹲在秫秸边上，等了半天不见他往下说，忍不住问：“那其后呢？牛大壮真回故我种地去了？”
爷爷没吭声。
我抬早先，看见他正盯着我，见解很奇怪。
“你听的是哪个版块？”他问。
我一愣。
“这个故事，”爷爷逐步说，“石磨村有三个东说念主讲过三个版块。本身才讲的，是赵二娃他娘传出来的——阿谁版块里，赵二娃是被鬼索命的冤死鬼。但还有另一个版块。”
他把铁锨插进泥里，盘腿坐了下来。
“你知说念牛大壮是谁吗？”他问。
我说不知说念。
“牛大壮是方梅男东说念主的亲手足。”
河风吹过来，我后背转眼有点凉。
爷爷络续说下去：“方梅的男东说念主死在采砂船上，尸齐门没捞着。那船等于牛大壮的。其后方梅找上门，说是要讨个说法，牛大壮赔了她一笔钱，这事就算显著。可方梅拿了钱，却没走——她在石磨村住下了，跟赵二娃好上了。”
“牛大壮心里不鼎沸。他认为这女东说念主拿着他哥哥的命钱，去贴补别的男东说念主。但他没说什么，毕竟他哥哥确乎死在他的船上。”
“再其后，方梅死了。”
“统共东说念主齐以为是赵二娃失手推的。赵二娃本身也这样以为——他那晚喝了酒，两个东说念主推推搡搡，他只铭记方梅往后一仰，就掉河里了。他吓蒙了，没敢下去捞，第二天也没敢说真话。”
“关联词，”爷爷顿了顿，“那天晚上，河滩上不啻他们两个东说念主。”
月亮隐进了云里，河面暗了下来。
“牛大壮那晚也去了河滩。他正本是念念找赵二娃说事的，成果看见了那一幕。方梅落水的时刻，赵二娃站在岸上发愣，牛大壮躲在一棵柳树后面，也没动。”
“两个男东说念主，一个以为是本身杀的，一个眼睁睁看着不救。”
“方梅在水里扑腾了有一袋烟的技能。牛大壮其后说，他听见那女东说念主喊了两声——头一声是‘二娃救我’，第二声是‘老迈救我’。两声齐没东说念主应。”
我听得脊梁骨发凉。
“那其后呢？”我问。
“其后，”爷爷说，“方梅的棺材被东说念主从坟里刨出来，运到了采砂船上。那是第三天的夜里。赵二娃看见棺材的时刻吓得半死，他不知说念——那是牛大壮干的。”
“牛大壮为什么要……”
“为什么？”爷爷打断我，“因为他怕。他怕方梅的阴灵来找他。他传闻非命的东说念主怨气重，谁不救，就找谁。他念念，若是让赵二娃以为棺材是方梅本身归来的，赵二娃就会吓得把杀东说念主的事说出来。只消赵二娃认了罪，把杀东说念主的事扛下来，方梅的阴灵就不会来找他了。”
我张了张嘴，半天说不出话。
“可他没念念到，”爷爷说，“棺材千里下去之后，船果然动不显著。”
“那是赶巧吗？”
爷爷没答话，仅仅看着河面。
采砂船的灯光不知什么时刻熄了，只剩下雾，白花花一派。
“牛大壮请魏盲人作念法那天，魏盲人跟他说了一句话。”爷爷说，“魏盲人说，这船下面趴着一个东说念主。你猜是谁？”
我摇头。
“不是方梅。”爷爷说，“是牛大壮的亲哥哥，方梅的男东说念主。他当年死在采砂船下面，尸首一直没捞着。那几年他的魂就在回龙沱下面趴着，等着有东说念主来。其后他比及了——他手足的船开过来，船上载着他媳妇的棺材。”
风忽然大了起来，河面上传来呜呜的声息，像是有东说念主在哭。
“那牛大壮其后……”
“走了。”爷爷说，“卖了船，回了故我。临走那天他来跟我告别，我问他，到底是怎样回事。他站在河滩上，看着回龙沱的宗旨，站了很久。终末他说了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？”
“他说，‘那天晚上，我哥在水下面看着我。’”
爷爷站起身，把铁锨从泥里拔出来。
“走吧，”他说，“雾上来了。”
我跟在他后面往村里走，走出去十几步，转眼念念起一件事。
“爷爷，”我回头看了一眼雾蒙蒙的河面，“你是怎样知说念这些的？”
爷爷没回头。
“回家。”
他的声息被风吹散了。
我没再问。
走出很远，我还能听见死后黄河的水声，哗哗的，像是在说些什么。
环球体育(HQ Sports)
备案号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