话说清康熙年间，江南常州府武进县地界，有一处集镇唤作青墩镇，镇西三里地外，荒田野岭之中，立着一座年久失修的山神庙。这庙不知是哪朝哪代所建，原先是香火蓬勃的去向，其后兵荒马乱，匹夫流离，逐步就凋残了。庙顶塌了半边，院墙歪倾斜斜，门窗烂得只剩木框，里头神像倾圯，蛛网结得密不通风，正常里除了野狗野猫钻进去避雨，连过路的樵夫皆不敢多瞧一眼，只谈是个藏邪纳祟的所在。
青墩镇上，住着个技巧东谈主，姓张名守义，名轮番三，东家西舍皆唤他张皮匠。这张皮匠年近四十，妻儿早一火，孤身一东谈主度日，靠着一手缝皮、补靴、鞣制皮具的技巧餬口。他为东谈主分内古道，行动辛勤，逐日天不亮就挑着皮匠担子东跑西奔，夜里经常赶工到更阑，遇上远村的顾主，也频频摸黑赶路，是个苦哈哈的古道东谈主，平生没作念过负隐痛，也素来不信什么神神鬼鬼，只谈是活东谈主怕饿，不怕虚无的鬼魅。
这一日，张皮匠去镇北二十里外的李家村给大户东谈主家修补马具皮件，顾主留他吃了晚饭，又多给了几文工钱，他谢过主东谈主家，挑着担子往回赶。彼时已是深秋，天色黑得极快，刚走了五六里路，日头就透澈千里了山，天上乌云密布，连半点星月皆莫得，四下里黑黢黢的，只好路边的荒草被秋风刮得“簌簌”作响，远方偶尔传来几声野鸟怪叫，听得东谈主心里发毛。
张皮匠走得脚酸腿软，担子又千里，思着再走十里才气到青墩镇，确切撑不住，便思找个处所歇上半刻，喘语气再走。抬眼一瞧，前线昏昧之中，蒙眬露出一截破墙，恰是那座东谈主东谈主护讳的山神庙。他心里虽也犯嘟囔，可确切累得慌，又仗着我方是个粗东谈主，阳气重，不信能有什么邪祟，便咬咬牙，挑着担子往破庙走去。
到了庙门口，那烂木门歪在一边，门槛朽得快断了。张皮匠放下皮匠担子，伸手去推那木门，“吱呀”一声逆耳的响，在寂寥的苦衷里格外吓东谈主。他刚迈进去一只脚，眼睛还没符合庙里的昏昧，只觉安妥面一股精炼之气扑来，冷得他打了个寒噤，浑身险峻的汗毛一忽儿皆竖了起来。
他正思摸出腰间的火折子，点亮了照照料，忽听得耳边传来一阵“嗬嗬”的怪笑，那笑声不男不女，粗哑逆耳，像是破锣被东谈主用劲敲打，又像是风灌进破洞发出的异响。张皮匠吓笔直一哆嗦，火折子“啪嗒”掉在地上，他抬眼往正前线的山墙望去，这一眼，几乎把他的三魂七魄皆吓飞了！
只见那面斑驳衰退、尽是裂痕的土墙上，虚拟凸出来一张大脸！那脸大得惊东谈主，足足有车轮那般大小，舞爪张牙，眼窝深陷，眸子子是污染的灰玄色，瞪得滚圆，血盆大嘴里露出两排尖黄的獠牙，嘴角咧到耳根，正朝着他狞笑。这脸莫得身子，莫得脖颈，就这样硬生生贴在墙上，像是从墙里长出来的一般，诡异颠倒！
张皮匠活了四十年，从没见过这等骇东谈主的现象，只以为双腿一软，“噗通”一声跪倒在地，浑身抖得像筛糠，嘴巴张得老迈，却半个字皆喊不出来。他正常里走夜路、住荒村，什么黑处所皆待过，从未怕过，可本日这张无身之脸，确切是超出了他的知道，吓得他魂飞魄越。
那老面鬼见他吓成这样，脸上的狞笑更甚，青灰色的面皮微微悠扬，怪笑之声越来越响，震得庙里的碎土簌簌往下掉。张皮匠那里还敢多待，狼狈不胜地从地上爬起来，也顾不上地上的皮匠担子和火折子，拼了命地往庙外跑，一对布鞋跑掉了一只，脚踩在碎石子上，磨得鲜血直流，他也浑然不觉，只知谈一个劲地往前冲，嘴里胡乱喊着：“有鬼！有鬼啊！”
他急不择途，跑出几十步远，腿肚子转筋，确切跑不动了，便扶着一棵老槐树喘息，下鉴定地回头往破庙观念望去。这一望，他更是吓得差点背过气去——那张车轮大的青面鬼脸，居然从墙上飘了出来，浮在半空中，离着大地有一丈多高，慢悠悠地随着他，脸上的狞笑比刚才愈加浪漫，眼窝里的灰眸子死死盯着他，像是要把他含英咀华一般！
张皮匠惨叫一声，再也不敢回头，使出浑身力气，朝着青墩镇的观念决骤而去。一齐上，他只以为那鬼脸就在死后随着，怪笑声一直在耳边盘旋，跑了足足两刻钟，才远眺望见青墩镇口的那棵老榆树，镇上东谈主家的灯火星星落落地亮着，这才稍微安了点心。
他磕趔趄绊冲进镇里，一齐上撞翻了路边的菜筐，踩脏了东谈主家门口的柴草，也顾不上谈歉，直奔镇上王二牛家。这王二牛是镇上的屠夫，生得五大三粗，胆大包身，正常里最爱管闲事，是镇上出了名的胆大汉子。张皮匠“砰砰砰”地砸门，声息皆变了调：“二牛！二牛快开门！救命！”
王二牛刚睡下，听见门外张皮匠的惨叫，飞速披衣起来开门。一开门，只见张皮匠钗横鬓乱，衣衫褴褛，一只脚光着，尽是血污，激情煞白如纸，浑身抖得不成时势，嘴里不竭地念叨：“鬼……鬼脸……好大的脸……”
王二牛一把扶住他，高声问谈：“张皮匠，你这是咋了？被狼追了已经咋地？缓缓说！”
张皮匠喘了半天气，才巴巴急急把夜里途经破庙，撞见墙上凸出来一张大鬼脸，那鬼脸还追着他跑的事情，一五一十说了出来。他说得声泪俱下，行动不竭地比划，把那鬼脸的神色、笑声，说得清皎皎白，半点不掺假。
王二牛听了，起原还不信，只当是张皮匠走夜路迷了心窍，看花了眼。可瞧张皮匠这副吓破胆的神色，又不像是装的，再思起镇上老东谈主常说那山神庙闹邪祟，心里也犯了嘟囔。他拍着胸脯谈：“张三哥，你莫怕！光天化日之下，哪来的什么鬼魅？定是你累昏了头，看错了东西！我这就叫上几个弟兄，跟你去那破庙瞧瞧，要是真有什么邪祟，我们一扁担砸烂它！”
说罢，王二牛就挨家挨家去叫东谈主。镇上的年青汉子，有李铁柱、赵小根、周老旺等东谈主，皆是二十多岁的精壮青年，正常里也不信鬼神，传闻张皮匠撞了鬼，皆以为极新，又思逞能，纷繁抄起家里的锄头、扁担、柴刀，随着王二牛就往外走。
张皮匠起原不敢去，可被世东谈主一劝，又思着我方的皮匠担子还落在破庙里，那是他吃饭的家伙，丢不得，便咬咬牙，揣了一把防身的锥子，随着世东谈主再次往山神庙而去。
此时夜已深，秋风更紧，荒郊里的风声像鬼哭一般，一滑东谈主举着火炬，火光映得四周半明半暗，影子被拉得老长，看着格外阴沉。走了不到半个时候，就到了那座破山神庙门口。
世东谈主举着火炬往里一照，庙里依旧是残缺不胜，神像倒在地上，蛛网密布，环球体育登录入口地上洒落着碎砖烂瓦，张皮匠的皮匠担子就放在门边，安牢固稳的，半点动静皆莫得。
王二牛带头走了进去，举着火炬往正墙上照，高声喝谈：“什么鬼魅！出来让爷们瞧瞧！”
世东谈主随着往里走，火炬照亮了整面山墙，只见那墙上鸡犬不留，只好斑驳的土皮，那里有什么车轮大的青面鬼脸？那鬼脸连半点影子皆见不着，安舒坦静的，像是从未出现过。
张皮匠看得呆住了，指着墙面巴巴急急谈：“就在这里！刚才就在这里凸出来一张大脸，舞爪张牙，还笑！追着我跑！怎样没了？”
王二牛围着墙转了一圈，用扁担敲了敲墙面，“咚咚”作响，皆是实心的土坯墙，没什么异样。李铁柱蹲在地上看了看，也谈：“张三哥，你是不是真看花眼了？这庙里除了烂砖头，啥也莫得啊。”
赵小根年青气盛，笑谈：“我看是张三哥夜里走累了，眼冒金星，把墙上的破印子当成鬼了吧？这世上哪有什么只好一张脸的鬼，绝世超伦！”
世东谈主你一言我一语，皆以为是张皮匠受惊过度，产生了幻觉。可张皮匠赌誓发愿，说我方看得不移至理，那鬼脸大如车轮，舞爪张牙，绝对不是目眩，更不是作念梦。他急得满脸通红，差点要叩首作证：“各位弟兄，我张守义活了四十年，从没说过一句瞎话！那鬼真的只好一张脸，贴在墙上，还飘起来追我！我若有半句虚言，叫我天打雷劈，天诛地灭！”
王二牛见他说得恳切，不像是撒谎，再瞧这破庙照实阴沉，心里也犯了疑。他思了思，谈：“张三哥既然说得这样清楚，定然不是假的。这墙看着普通，说不定那鬼魅就藏在墙里头！我们本日既然来了，就刨开这面墙，瞧瞧内部到底藏着什么东西！要是真有鬼魅，我们除了它，也为镇上除了一害；要是莫得，也让张三哥死了这条心，以后不再坐立不安！”
世东谈主一听，皆以为有理。这些青年皆是干惯了农活的，力气大得很，当下就举起锄头、铁锹，围着那面山墙，驱动刨土挖墙。
“哐当哐当”的刨墙声，在寂寥的苦衷里格外响亮。锄头砸在土坯墙上，碎土四溅，墙皮一块块衰退。起原，墙里只好黄土和碎砖，刨了省略半刻钟，墙面被刨开一个大洞，内部依旧没什么异样。
有东谈主驱动不耐心，谈：“二牛哥，别刨了，啥也莫得，空云尔！”
王二牛却不愿戒指，谈：“再刨！刨到底！张三哥亲眼所见，定然有蹊跷！”
张皮匠也在一旁打气，世东谈主只好连接用劲刨墙。又刨了省略一顿饭的功夫，那面土坯墙被刨得摇摇欲坠，蓦然“霹雷”一声巨响，整面墙轰然倒塌，尘土上升，呛得世东谈主连连咳嗽，飞速捂住口鼻，往后退了几步。
等尘土散去，世东谈主举着火炬往倒塌的墙堆里一照，十足呆住了！
只见碎砖黄土之中，滚出来一颗骷髅头！
这骷髅头看着有些年初了，白森森的，牙骨无缺，眼窝深陷，看起来和普通的骷髅头没什么两样，可仔细一瞧，世东谈主皆倒吸一口冷气——这骷髅头的额头上，清皎皎白刻着几个字，笔画歪七扭八，却是用利器刻上去的，历经多年，依旧明晰可辨。
王二牛蹲下身，擦去骷髅头上的尘土，一字一板念了出来：“面鬼在此，见者勿惊。”
念完这八个字，世东谈主一忽儿明显了！
原来那贴在墙上、只好一张脸的老面鬼，根蒂不是什么横暴的鬼魅，而是这颗骷髅头所化！它莫得身子，只好一张脸，贴在墙上吓东谈主，不外是一具枯骨作祟放手！
张皮匠看着那颗骷髅头，又思起刚才撞见的鬼脸，一忽儿豁然大悟，又惊又气。惊的是这骷髅头居然能化出鬼脸吓东谈主，气的是我方被这一具枯骨吓得魂飞魄越，丢尽了脸面。
他走向前，指着那颗骷髅头，对着世东谈主，也像是对着那老面鬼，高声喝谈：“此骨烧尽祸取销！”
王二牛等东谈主一听，纷繁点头称是。这老面鬼无身无体，仅有一面，靠着一张脸吓唬路东谈主，确切是可恶颠倒，如今找到了根源，唯有一把火烧了这骷髅头，才气透澈断了祸根，让它再也不行出来作祟害东谈主。
世东谈主坐窝在破庙门口堆起干柴，把那颗刻着字的骷髅头放在柴堆中央，然后燃烧柴火。“噼啪”的焚烧声响起，火焰越烧越旺，白森森的骷髅头在猛火中逐步变黑、碳化，临了化为一堆灰烬，被秋风一吹，洒落在荒田野地之中，再也没了陈迹。
骷髅头烧尽之后，世东谈主再看那破庙，正本阴沉的气味一忽儿隐匿，秋风依旧吹着，却再也莫得那股精炼澈骨的嗅觉，连庙里的蛛网，皆像是被火光照得牢固了好多。
张皮匠捡起我方的皮匠担子，挑在肩上，只以为浑身应答，之前的战抖和寒意扫地俱尽，脚步也轻快了不少。王二牛等东谈主也以为心里敞亮，纷繁笑谈：“原来仅仅一具枯骨弄神弄鬼，这下好了，烧了它，以后再也没东谈主会被这老面鬼吓着了！”
一滑东谈主举着火炬，有说有笑地复返青墩镇。此时天已蒙蒙亮，东方露出了鱼肚白，朝晨的雾气掩盖着集镇，鸡叫声源源不竭，新的一天就要来了。
回到镇上，张皮匠撞鬼、世东谈主刨墙烧骷髅的事情，很快就传遍了青墩镇，男女老幼皆围过来探问笃定。张皮匠一五一十把事情的过程说了一遍，世东谈主听了，先是发怵，随后又以为好笑，皆说这老面鬼确切是悯恻又好笑，莫得身子，只好一张脸，还要弄神弄鬼吓唬东谈主，最终落得个化为灰烬的下场，果然该死。
镇上的老秀才传闻了这件事，捻着髯毛叹谈：“鬼无身，仅有一面，已是悯恻颠倒，却还要仗着一张脸吓唬路东谈主，可谓是不知玷辱，这老面鬼的名头，果然实至名归啊！”
这话一传十，十传百，“老面鬼”的名号，就这样在青墩镇左近流传了下来。
自此之后，那座山神庙再也莫得闹过鬼。偶尔有过路的行东谈主、樵夫、货郎，夜里进去歇脚，再也没见过那张车轮大的舞爪张牙脸，庙里安舒坦静，只好破砖烂瓦，连半点异响皆莫得。
张皮匠依旧逐日挑着皮匠担子东跑西奔，仅仅再也不敢更阑独自走荒田野岭，要是赶夜路，必联盟上同伴沿途。他逢东谈主便讲我方撞见老面鬼的资历，警告世东谈主，荒庙破舍少去，即便遭遇邪祟，也莫要惊惧，东谈主正不怕影子斜，阳气足了，鬼魅当然不敢围聚。
日子一天天昔日，青墩镇的匹夫依旧过着日出而作、日落而息的日子，家长里短，耕田作念工，世俗又牢固。那老面鬼的故事，成了镇上东谈主茶余饭后的谈资，笑过之后，也让东谈主明显：世间最可怕的，从来不是什么虚无的鬼魅，而是东谈主心的战抖；那些弄神弄鬼的伎俩，看似吓东谈主，实则势单力薄，只须东谈主心笃定，勇于直面，再诡异的邪祟，也能找到根源，透澈取销。
而那座破山神庙，依旧立在荒郊之中，风吹日晒，逐步透澈塌毁，融入了黄土之中，只留住一段老面鬼的故事，在民间口耳相承，流传了一年又一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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